【古莘园丁文选】父母的境界(作者:王正芳)
发表时间: 2018-11-15来源: 合阳文化·园丁文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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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 公元2018年10月4日,农历戊戌年8月25日,父亲八十六寿诞暨捐赠仪式在杨家庄如意村工业园区如期举行。园区内绿意盎然,各种大理石雕塑与各色花卉相得益彰,既气派庄严又活泼生动。会议由村支部书记成会民与副书记高英民主持,整个议程隆重而热烈。
        对于父亲捐赠一事,赞成者有之,反对者更多。反对者两个理由:一,比你有钱的人都不捐赠,你没有多少钱,为何还捐赠?二,如果你有钱,为何不把钱分给子女,而要捐赠给别人?这样做是不是有点傻?
        其实,对于父母捐赠一事,我一点儿也不觉得意外。这是他们一贯思想的必然结果。
        父亲是一个小学教师,最初工资21元,后来涨到38元,这一拿就是十几年。母亲没有上过学,在家务农。他们养育了我们兄妹六人。在那个缺衣少食的年代,母亲想着法子维持一家人的生计。母亲很要强,也很能干,在生产队干活舍得出力,从不耍奸溜滑。不论是割麦子,收棉花,还是锄地、拥葱,样样活都干得很出色,年年被评为劳动模范。为了家庭,她曾把孩子们绑在窗框上,到地里去挣工分。也曾为了挣四两馒头,和男劳力一样到河里割芦苇。冰天雪地的日子,她和哥哥担着一大家子的衣服到五里以外的河里去洗,早上出门,晚上才能回到家。什么活都干过,什么苦都吃过。母亲上赡养老人,下抚育子女,用她的话说就是“下的苦比驴子都多”,但她从不忘记周济身边的孤贫之人。村里有个五保户,母亲年末给他送衣物,时不时送吃的。村西头狗娃早早成了孤儿,母亲就把哥哥穿的棉衣棉裤送给他。南巷云云母亲去世早,冬天双手冻得肿得像红萝卜,母亲见了很心疼,把自己新做的棉套袖送给她,又把我的棉围脖送给她。至于同龄姐妹们,母亲帮的就更多了。
        母亲不单对村里人好,对外村人也一样。那时村里经常会来乞讨的人,别人家远远一见就关上大门,母亲则不然。碰上啥饭给啥饭,馍给热的,水给热的。有次我家吃萝卜馄饨(这在那时是难得的佳肴),门口又来了个乞丐,母亲让我给那个人端去一碗热乎乎的馄饨,我不情愿:“咱都不够吃,还给人家。”母亲就说:“没了给一口,强如有了给一斗。咱少吃一点不要紧。”
        有件事情,我至今仍记忆犹新。我们村挖完红薯,有外村人上我们村净红薯(土话读qie,就是将地重挖一遍,挖出主人遗留下的红薯),被工作队发现了,当时工作队就把那个人的红薯扣留了,放在我家。(我家那时似乎管工作队的饭)净红薯全凭运气,有的地里挖得不干净可以净一些,有的地里人家挖得干净,常常用上一晌功夫才能净到几个红薯。母亲深知红薯对那家人的重要性,便让那个人在村外等。到了傍晚,巷里几乎没人了,母亲让我悄悄把红薯送出村头交给那个人,那个人千恩万谢地回家去了。
        后来,农村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,家庭条件逐渐好转,父亲的工资也慢慢涨了,但“娶媳妇看娃提起害怕”,人家一个儿子还好办,我家五个儿子,负担该有多重。母亲经常会为凑不够彩礼钱而发愁,幸亏父亲结交的好朋友不少,关键时刻多多少少都能帮一点儿忙。但是该操的心,该下的苦,没有人替代,前前后后,事无巨细,都是母亲一个人操劳,就这样万般辛苦、艰难,总算是把五个儿子的媳妇都娶进门。盖房时,母亲一人做十几个人的饭,闲了还供匠人,搬砖递瓦,筛灰和泥,啥活都做。家里七八座房子大多是母亲照看盖的,在我家做过活的人无不佩服母亲的能干。母亲就像一个陀螺一样,为了我们这个家庭,不停地转着。因为长年的劳累,母亲腰椎疼痛,行动不便,最后不得不坐上轮椅。严重的哮喘病折磨着她,一遇感冒就咳嗽气短,难以入眠。
        在困难年代里母亲和村里的年长者结下了深厚的友谊,她们互相帮忙,互相照顾。母亲能干,再加上又热心,村里的老年人都爱跟母亲来往,她们的困难就成了母亲的困难。谁家需要戏匣子,母亲就让我捎着买;哪个老人腿疼了需要药,我捎着买。我都记不清为村民买了几次药,捎了几个戏匣子:我几乎成了一个交通员了。我们给母亲买的好吃的,母亲常常让村人吃了。我有时抱怨,母亲就说:“我一个人吃了能咋?”“人有大小,口还有大小?”看到村里有的老人被褥单薄,母亲就萌发了捐赠的念头。每次我回到家,母亲和我说的最多的就是谁谁怎么可怜了,谁谁又遇上什么难事了。
        因为不能再下地干活,母亲就开始做自己最拿手的手工活:缝棉衣,缝棉褂。她把许多碎布头集在一起,拼成漂亮的图案,这很费时间,也很费眼睛,但母亲乐此不疲,戴着老花镜,比比划划,裁裁剪剪。做了一年又一年,孙子、孙女,外孙,外孙女,侄儿、侄女,外甥、外甥女一个不落,都有母亲亲手缝制的手工棉褂。在城里住上几个月,母亲就很挂念她的那些姐妹们。一回到老家,母亲就让父亲推着自己,她把东西抱在怀里,坐着轮椅挨个去看望她的姐妹们。她自己饱受病痛折磨,却还操心这个操心那个。让人无法不尊敬,不爱戴。
        2016年农历12月17日,这是个永难忘记的日子,我们的母亲,那个慈爱、善良、坚强、智慧的母亲,因为一场感冒竟然匆匆离开了我们,令我们兄妹痛断肝肠。吊唁时有的村民、有的亲戚哭得扶不起来。母亲走后,与母亲感情甚笃的父亲也一时不能接受这个现实,大病一场,缠绵床榻几近一年。病好后,父亲仍然像以前那样节衣缩食,舍不得买碗好吃的,也舍不得穿一件像样的衣服。我劝父亲对自己好点,父亲说:“你母亲的心愿没有完成,我以后怎么有脸见你母亲?”
        母亲以前打算给我们村的老人捐赠,但父亲觉得条件允许的话就应该把范围扩大至全如意村,让老人们都能得到温暖。父亲一辈子不怎么操心,但为人极宽厚。别人找他借钱,他几乎不拒绝,而且也不催着要,因此借出去的钱有去无回是常有的事。如果你批评他,他就说:“人家没钱还就算了,谁爱当赖账的?”碰到爱占便宜的,父亲就说:吃点亏怕啥,咱也穷不了,他占点便宜,也富不到哪儿去。
        父亲一生节俭,从不抽烟喝酒,可以说对自己吝啬、抠门,对家人也是如此。但遇上别人需要他帮忙的事,他却特别大方。外甥乾哥经济困难,没有车子,父亲先后把两辆自行车送给他;姑父去世无力安葬,父亲主动送去500元;他儿子结婚钱不够用,父亲又资助钱给他。雷哥住在窑洞里,眼看到了订婚的年龄,无钱盖房,父亲就把我们家的磨坊拆了,帮助外甥雷哥盖房。行礼时,雷哥他二伯因为凑不够彩礼钱240元急得团团转,父亲去时主动带了一个月的工资30元钱(扣除伙食费8元),他二伯大喜过望,拉着父亲的手连连道谢。二老舅穷得娶不起媳妇,找到父亲,让父亲给他筹措三十斤粮票。父亲今天省一点,明天扣一点,凑齐了粮票,二老舅用这三十斤粮票买了三十斤粮食,招待了女方亲戚,总算结了婚。总之,父亲爱帮人,谁家需要钱就帮钱,需要粮就帮粮。
        有次在合阳街上,父亲遇到一个西村乡党。他比父亲小两岁,拄着拐杖向西街走,父亲问他干什么,他说到车站打车,父亲知道他迷了路,硬是步行把那个乡党送到车站,路过油糕摊时给他买了几个油糕,还帮他买了车票。担心乡党再迷路,父亲又叮嘱司机,让司机到站时提醒他一声,不要坐过了。后来再见到那个人的时候,他告诉父亲,车上人还以为父亲是他的什么亲戚。想到八十四岁的父亲步行去送一个熟人,还给他买票,我心里很不是滋味,因为父亲自己从来都不舍得坐一次出租车。这样的事情举不胜举。
        我们有时不理解父亲,甚至反对父亲的做法,父亲却总是对我们说行善必有好报,敬老必定得福。能做好事,尽量做好事,能帮人尽量帮人。咱不做害人的事,哪怕他与咱关系不好,咱也不害他,与他多见面,少搭话就行了。父亲记忆力特别好,到现在他还依然能大段大段给我们背诵明代律圣朱载堉的《休算卦》,其中几句是这样的:再休提讲命算卦,吉凶事只问自家。 什么是财官印绶,什么是羊刃七杀,什么是生尅制化?行好的好路上安排,作恶的歹路上等他。 八十岁富贵荣华,实是他成心正大。三十岁命染黄沙,想是他为人奸诈。
        经过一年多的准备,钱攒得差不多了,父亲便东奔西跑,精心挑选,为全如意村60多名八十岁以上的老人购买了毛毯、床单、毛巾、香皂。看着精美、实用的礼品,老人们一个个笑逐颜开。
        回头再看看反对捐赠的理由,我觉得,这恰恰反映出国人观念的弊病。一是枪打出头鸟,与众不同就会招来侧目,即使你做的是好事。二是缺乏社会责任意识。祖辈为了父辈,父辈又为了子辈,怎么能把钱给了外人呢?其实,一个人除过家庭责任以外,还有对社会应负的责任。再说,钱是父辈自己挣的,自己攒的,怎么支配,是他们的自由。而且,把那点钱给了子女,子女的日子不见得能好哪儿去。清末民族英雄林则徐曾有副对联“子孙若如我,留钱做什么,贤而多财,则损其志;子孙不如我,留钱做什么,愚而多财,益增其过。” 很有道理。 
        记得冯友兰在《人生的境界》中,把人生境界分为四种:自然境界,混沌未开;功利境界,为己为利;道德境界,为人为公;天地境界,万物皆备于我,我与宇宙同一。我的父亲和母亲在关心家人的同时还能把爱心奉献于社会,把别人的冷暖放在心上,甚至牺牲自己的利益,牺牲自己的享受。他们主动帮过的人不计其数,他们无疑是有境界的人。
        那天下午活动结束后,一个外地乡党激动地对父亲说:“你今天这活动搞得好,给我上了一堂 生动的道德课,回去后我要好好宣传宣传。”另一个人问明我的身份后对我说:“你今天这事在咱合阳县还是头一次。”我问哪方面是第一次,他说:“你姊妹几个这么孝顺,你爸这么大年龄还捐赠,还有你这场面都是没见过。”公道自在人心。村干部为了表示对这一义举的大力支持,跑前忙后,统计人数,选择地址,拟定大会议程,并在发言中高度赞扬父亲此举“发扬了‘慈心为民,善举济世’的慈善精神,展现了敬老爱老的道德风范”。
        母亲因为要帮外婆照看舅舅姨姨们,一生几乎没有读过书,根本不知道“境界”二字,但是身为农民的她却能够深明大义,以一颗善良、慈爱的心对待每一个人,能想人之所想,急人之所急,直到晚年,心中仍然装着年老之人的困难,如今心愿终于完成,母亲在天之灵可以安息了。父亲牢记母亲的嘱托,省吃俭用,节衣缩食,尽自己绵薄之力为老人捐赠,既是父亲母亲二人感情的见证,也是父亲一贯惜弱怜贫、行善助人的表现。也许这就是二老馈赠我们的丰厚财产吧。
        衷心祝愿我的母亲在天堂快乐幸福,永无病痛,祝愿我的父亲福如东海,寿比南山。
        (本文原标题:《父亲和母亲的境界》作者王正芳系陕西合阳中学教师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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